这几天微博上关于奥派的讨论颇多,也让我想起了自己与奥派结缘的过往——2005年,我在家乡的一个论坛上结识了四五位朋友,其中一位女文青拍下了这张有纪念意义的合影,后来有了微信,我们便建了微信群,陆续加入了十多位群友,有教师、律师、药师、企业经营者,其中好几位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。这个名为“杯酒人生”的群,至今仍在,在本地小有名气。
作为群里年龄最大的人,我最初上论坛,只是为了给参与的合伙企业产品做广告,却意外发现了这群政经文哲皆通的论友,出于兴趣,我加入了他们的圈子。他们比我小十岁以上,对历史对经济都比较感兴趣,有几位理论水平是不错的,而我的知识面则是碎片化的,与他们的交流,让我获益良多。那时的他们,大多是奥派理论的信奉者,而奥派准确预测了2008年的经济危机,也让我对这套理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论坛上的讨论不过瘾,我们便有了每周一次的晚餐聚会,边喝酒边聊,意犹未尽便再去吃夜宵继续畅谈,“杯酒人生”的群名,也正源于此。起初,我只看过几篇奥派的二手文章,对其理论懵懂无知,他们谈论的米赛斯、哈耶克,谈论的自由市场、自发秩序,我都不甚了了,难得能插上几句话。为了跟上他们的节奏,我有一段时间很少出现在论坛上,而是利用碎片化的时间,啃起了米赛斯、哈耶克的原著——《人的行为》《自由宪章》《致命的自负》《通向奴役之路》等等。或许是翻译的问题,这些著作全是欧式长句,刚开始读的时候极其不适应,甚至读到想吐。那时我在医院耳鼻喉科做临床医生,科室人手少,几乎每个节假日都要加班,精力和时间都十分有限,凭着一股毅力,学而时习之,慢慢领会了奥派的理论体系。
哈耶克关于平等、自由、法治以及经济体自发秩序的论述,确实十分深刻,也恰好契合了改革开放后简政放权、发展市场经济的大趋势。讨论也不止于奥派,还涵盖哲学、法律、诗歌、电影,他们几位也喜欢围棋。不知不觉,十多年过去了,这几年,特别是中美贸易战后,我开始反思奥派的观点,越来越感到这套源于西方的理论,无法解释中国持续数十年的经济奇迹。
西方经济学理论,包括奥派在内,往往忽视不同国家的制度背景与发展阶段,将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视为不变的模式,试图用统一的框架套用于多样化的现实,所谓华盛顿共识。奥派强调市场的绝对自由,反对政府干预,可中国的经济增长路径,是典型的“生产超前型”,通过预先构建产业能力,带动消费升级和技术进步,这种模式,是奥派理论无法解读的。中美贸易战后,我的观念发生了更大的转变:市场经济其实十分脆弱,很容易受到外部势力的干涉和内部因素的影响,国家的力量,无论对内规范市场秩序、保障民生福祉,还是对外抵御风险、维护国家利益,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奥派理论的局限,不仅在于无法适配中国实际,其自身也存在难以逾越的困境——它过于强调逻辑推演,忽视历史与现实的复杂性,导致其始终难以成为主流,在广义的奥派内部,也存在诸多争议。比如米瑟斯的极端理性主义,受到了哈耶克本人的反思与修正。
我迁居杭州后,便很少再参加他们的聚会——一来是距离不便,更重要的原因是,我的几位群友,观点与我有所不同,再聚在一起喝酒畅谈,难免会因理念分歧而争执,倒不如少聚,留住那份曾经的情谊。即便如此,我依然十分感谢他们,是他们让我这个六十年代初出生的人,重新激发起对政治、经济、哲学、历史的兴趣,在我心中,他们始终是良师益友。
这几年,奥派学者在微博上日渐式微,许多曾经的奥派大佬纷纷销声匿迹,有的远赴国外;李子畅、连岳等在网上曾经活跃的奥派大家,也逐渐抛弃了奥派的观点。还有一些所谓的“学者型奥派”,也只是在公众号上写写文章,很少再在微博上直接参与辩论,而一些躲在时间胶囊里的老公知的陈词滥调,成了网络上的调侃的物料。曾经盛极一时的奥派和以奥派为底层逻辑的自由主义思潮,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热度。
与奥派结缘、信奉、反思的历程,给我的体会是:任何理论都不能脱离现实,不能生搬硬套。西方的自由主义、奥派理论,或许有其合理的成分,或许能解释部分或者某一时间段西方的发展现象,但放到中国的土地上,必须结合中国的实际国情,经过实践的检验与修正。五六十年代的那代人,大多浸润过新民主主义革命与社会主义革命的理论滋养,对国家发展的底层逻辑有一定的认知;改开后,接触了西方新自由主义等理论,历经数十年的观察与沉淀,在否定之否定的思辨中,最终回归到辩证唯物主义的立场。互联网平台上,越来越多的思考者已重新审视并回归中国的“基本盘”——即对党和国家的认同,特别是对教员的缅怀与思想回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