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图用AI绘制

我丈母娘去年12月份感染新冠后，一直处于瘫痪状态。基础病加重，大小便失禁，每日需靠鼻饲维持饮食。病情反复无常，夫人的情绪也随之起伏跌宕，而我回老家的睡眠愈发困顿。今天下午去医院配了安眠药，归途本想顺路探望中医院门口开药店的老友。行至海宁宾馆转角，恰逢一位多年未见的、热衷摄影的初中同学。互致问候后，却尽是长吁短叹生活的艰辛——照料老人，尤其长期失能的老人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毕竟，我们自己亦已步入老年。

走进药店，朋友恰巧外出。“没啥，本就是顺道来看看，海宁常要来的。”明日周日，照例要去看望我的两位90多岁高龄的父母了。

我不信任何宗教，但近月来潜心研读哲学，尤其是海德格尔的著作。六十过后，自觉体能与精力明显衰退；丈母娘住院，频繁出入重症病房，加之目睹惨烈的俄乌战争，死亡——这一存在，无法回避。苏格拉底言“哲学是死亡的准备”，对无神论者而言，确有其理：正因必死，哲学方成哲学。

这些是我近日翻阅的书，手中这本是叔本华的，另一本尚在运输途中，明日便到。

“向死而生”是海德格尔的名言。解析其意前，不妨先引同学周琦游青海黑独山时所作之诗：

海德格尔认为，诗人天职是“还乡”——归向存在的本源，领悟存在的本质与意义。然其《存在与时间》对我而言晦涩难懂。先以音频、视频粗览轮廓，再捧读复旦大学陈嘉映教授的译本。十年前我便爱读其文，如今研读译著，仍须借外围书籍引介海氏之思。

海德格尔视死亡为生命的一部分，但此“死”——“向死而生”之“死”，异于日常理解的“死”。它乃人类存在论意义上的“死”：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然，是此在时间上的“终结”，却亦是“开始”。于海氏而言，死亡非存在状态，而是存在本身的问题。仅此，我便能领悟至此。

海德格尔的核心观点是：人生的意义在于“向死而生”。此论基于其存在主义哲学——人注定死亡，故意义在于死前竭力实现潜能，追寻存在价值。唯有意识到有限与脆弱，人才会真正思索存在意义，从而珍视生命。此基础上，他强调人生意义因人而异，需依个人境况追寻；同时，人与人互助关爱方能实现存在意义——此点，于照料失能老人时尤有共鸣。

但这种泛泛而谈的人生意义，与我而言，难消对死亡的恐惧。有趣的是，海德格尔1936年《形而上学是什么？》中提及：“死亡中，人的最本己、命运规定的本质，与自然统一整体的关系被舍弃。人因其本质，以特有方式进入无蔽状态。此种进入无蔽、自行涌现的持存性，我们称之为灵魂。

海德格尔的“灵魂”非形而上实体，而是人与自然统一整体的关系。死亡意味着舍弃此关系，进入无蔽状态——非感官经验，而是直面死亡时的涌现持存性。故死亡是去蔽，引灵魂层面。

此“灵魂”异于基督教教义。海氏之死，是此在转向另一世界的开端，非天堂地狱，而是超越此在的“开始”。佛教超越生死的境界，指修行圆满者脱离轮回，达寂灭（涅槃）。此与海德格尔“超越性”相通——唯有彻底觉悟，方超越时间限制，获自由永恒。非生非死，非不存在，而是凡俗难以想象的觉悟寂灭。海德格尔又言，此在是“在世存在”的方式，非本质或属性。本质不可知，唯通过存在方式（日常活动、行动、情感、思虑）认知自身。良知作为存在方式，是内在遥远的呼唤（本源呼唤，无声于语言），引导人向善。良知直接、内在、无声，唯自我可闻（寂静的轰鸣）。此在之基，亦直面生存困境之依凭。

叔本华作为无神论者，彻底质疑存在价值。人生如“受苦受难”，意志为世界本质，不可抗拒，必毁生命。按照他的哲学观点，人的本质是意志，而意志是永恒的，不会随着肉体的死亡而消失。人的肉体生命只是生命的一种形式，人死亡后，肉体消失，但意志仍然存在，以另一种状态存在于表象世界中。

虽然这个观点是基于哲学思考得出的结论，目前没有科学证据可以证明其正确性——关于科学证据，我谈点自己的想法：无法被科学实验证实，或者无法提供实例，不一定是“不正确”的，好比灵魂和记忆，谁也无法用仪器测量它们的重量或形态，但它们无疑是存在的。

现代量子力学的发展引发的生命思考是多方面的。量子力学的超距纠缠现象表明，相隔遥远的粒子间可瞬间相互影响，这让我们认识到，生命与宇宙或许存在着某种超越时空的内在联系。这一发现促使人们思考：生命的灵魂与宇宙整体之间，是否存在着某种共振或同源性？是否如同量子纠缠般，个体消亡后仍以某种方式融入宇宙的“灵魂之海”？当然，这些猜想目前仍属哲学思辨的范畴。不过，这种思考本身也印证了海德格尔所言：直面死亡，方能领悟存在的深邃。

关于存在的追问，除了近几个月的阅读之外，还大量参考了与人工智能语言模型“文心一言”的交流。这种交流让我作为写作者产生一种莫名的失落——当机器能生成流畅文字时，人类创作的独特性与存在意义何在？但正是这种失落，让我更深刻感悟了“存在意义的向死而生”：在有限性中挣扎，在技术浪潮中坚守人的主体性，或许才是对生命本质的回应。